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駱在地球的另一端 2004年02月22日


(插圖:鳳仔)

  我已經在機艙內被困在少於五呎的座位上超過12小時,動彈不得,而爸爸正在我旁邊靠著走廊的座位上呼呼大睡。他的鼾聲如浪濤般起起落落,吵得我無法入睡。偶爾聽見他的鼾聲停頓下來,我便會怔怔的看他。然後約十秒後,鼾聲又像火山爆發般轟然,我才安下心。因為爸爸患有睡眠窒息症,所以寧願給他的鼾聲吵著,也不想再聽不見它。為了不吵醒他,我不喝飲料,忍著尿,儘量不上廁所。而事實上,那個極細小的廁所間裡,每一樣東西都好像地產示範單位內的擺設用品……最好還是什麼都不要去碰。我在那裡的感覺很不安,都不想多上廁所。

駱在地球的另一端

  第一次坐飛機的感覺一點也不過癮。當飛機一著地,我便急不及待的解開安全帶,拿包包欲衝出機艙下機。甫穿過飛機接連機場的通道,一個男生突然撲出給我一個熊抱。

  「Surprise?」他還在我的臉上強吻了一下。

  我怔一怔,隨即掙脫他,正要破口大罵時,我竟然英文的罵人語句一句也記不起來。結果,我站在那個男生面前呆若木雞,一句話也吐不出來。

  「是我呀!冼維文呀!」那個男生興奮地跟我和爸爸打招呼:「世伯,你好。」

  我瞪著眼前人。

  「我跟你小時候在教會是同一主日學班的。

後來,我們還一同在聖誕節那天受浸。」冼維文說道。

  「又如何?」我依然對他毫無印象,淡淡地說。

  「車子就停泊在行李領取處的外邊。讓我拿吧。」他連忙在我手上搶過了包包,領在我們父女二人的前面。

  「這人是誰?」我小聲地問爸爸。

  「來接機的嘛。」

  「接機不是該在接機大堂的嗎?竟然在我冷不防的時候……」我嘟嘟嘴抱怨著給人強吻了。

  「沒什麼接機大堂的。這裡是美國……」爸爸又要開始老生常談了。

  「那麼在美國,女孩子可告別人非禮嗎?」我打斷道。

  爸爸沒好氣。

  「剛才他說他叫甚麼名字?」我又問。

  他只是聳聳肩。  
 
  在步向行李領取處的途中,我們經過機場候機大樓的兩列小商店和餐廳,LA Express、Chili Restaurant、Universal Gift Shop、Barns & Nobel、Hollywood Mart等等,全都是英文門牌。我已身處美國──加州──洛杉磯……?已經跨半球去了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了……還會有機會回香港嗎?

  「洛杉磯跟你以前到過的地方很不同吧。」冼維文試著打破沉默。

  「我第一次出國,以前什麼地方也沒到過。」我淡淡地說。

  「喔?你神情一點也不雀躍,看上去好像很有旅遊經驗似的。都不像第一次出國啊!」他裝出一副很驚訝的表情。

  「別以為凡是外地人都是土包子的樣子。」我白他一眼。

  「我不是這個意思……那麼一定跟香港很不同吧。」

  「不知道……」我瞪眼看著剛從後擠上我前面取行李,說著英文的中國人,厲聲地說:「不又是擠著愛爭先恐後的黃種人,看得見洋人的地方……」

  「美國地方這麼大,感覺應該跟香港很不同才是……」他一口大美國主義的口吻,跟他的一張唐人的臉配合起來,不倫不類似的。

  「你不是想告訴我,這個行李領取區就是洛杉磯,這個機場就等於美國吧?」我冷冷地說,「美國如何大關我啥事?中國也不是地大物博,你又不移民到那裡?」

  聽說親戚們10年前移民到美國加州,開著車走上一條街喝茶,走下一條街到亞洲超巿購物。每天走的不也是跟香港差不多大小的地方,在茶餐廳以一口潮州鄉音的廣東話來點菜,一點英語也不會說。來到美國,人可有進步過嗎? 

駱在地球的另一端

  冼維文開著車子駛離酷似太空基地的洛杉磯飛機場,約45分鐘車程便到達爺爺在San Gabriel的家。那一區好像Lego積木系列的模擬城巿般,地勢平坦寬闊,通衢廣陌,房子排列得井然有序。那是一間多於二千呎的房子連前後花園和獨立車房。冼維文把車停泊在屋前的馬路旁,然後提著我們的行李領我們從後門進入。房子內的間格像極一個測試白老鼠的心理迷宮,穿過長長的走廊,經過廚房二號,就是一個佈置得格調好像魯賓遜在荒島上的小木屋的房間。內裡簡單的放著一張病床和一張書桌,而病床上躺著的就是患了白血病的奶奶。

  「不是說已經病危?還沒有去世嗎?」我暗忖。

  「奶奶的眼睛模糊,你走近一點吧,」姑媽跟我點頭打招呼後說,「耳朵也不太靈,用寫的吧。」

  「嗯。」我拿著紙筆,坐到床邊。

  事實上,沒有甚麼好說,便隨便問句安。然後,默默地步出房間,坐到後花園的鞦韆上。 

(插圖:鳳仔) 
 
  「怎樣?看過了奶奶,覺得怎樣?」冼維文跟出來坐到我身旁。

  「沒啥感覺。」我冷冷地說。

  「她可是你的親奶奶啊!」他納罕。

  「親,不等於稔熟,亦不等於喜歡。移民十載,五個兒子,孫子成群,到底她曾抱過我這個孫女幾趟……」我欲言又止,總覺得在陌生地方,言多必失。

  「嗯,這裡的晚上也挺冷啊。」我扯開話題。

  「是啊,洛杉磯一天四季的天氣,四月的早晚倒是有點涼。我每天挑合適的衣服時也十分傷腦筋的……」

  「行了。累,想睡。」說罷,我頭也不回,長身回客房。

駱在地球的另一端

(插圖:鳳仔)

  翌日,奶奶去世。我在花園裡坐著,從清晨到晚黑,想要感受一下洛杉磯的「四季」。如冼維文所說,一天裡真能感覺到春夏秋冬四時的天氣。我發現四周有很多烏鴉在呀呀啼叫,仰望只見灰色的天空。傳說洛杉磯是一個低陷的深窪地帶,上空聚集著灰灰的烏雲,覆蓋著整個洛杉磯巿。All the leaves are brown and the sky is gray…我哼唱著Mamas and Papas的一曲《California Dreaming》。整個下午,我目睹親戚們在那房子走來走去,灰色不只在天上,更在他們的臉上。不論是面帶淚痕或是黯然神傷的臉孔,我都不認識……  
 
  到底,人之將死,是否真的聽得見天使的聲音?或是魔鬼的聲音?聽說躺臥在病床已幾個月,要依靠看護照顧生活的奶奶,黎明時,回光反照地親自起床、吃過稀飯、上了廁所和洗過身。然後,乖乖地躺回病床睡,直至呼吸脈搏開始微弱,身體開始僵硬,且開始冒汗。這些變化,姑姐都看在眼裡,可是她提議不要呼救護車:「救護人員來到,又是一番心肺復甦的急救。救回來,頂多能支撐幾天,卻是要各人都多煎熬幾天……」

  最後,當救護人員到場扛走奶奶時,我站在房間近門的一個角落,默然。

  「怎麼啦?給嚇呆了嗎?怪可憐的……」冼維文跟一眾教友禱告結束後跟我說。

  「沒有。都不是第一次見死屍。」我只抛下這麼一句,便轉身走出房間。

駱在地球的另一端

  我帶來的行李裡只得一褶黑色夏裝長裙,可穿來出席星期六的喪禮。可是沒想到天氣會這麼冷,我便瑟縮於殯儀小禮堂的一角,暗地裡打冷戰。麻煩的華人教會,一方面要行教會的禮儀,另一方面又要保持傳統的中國文化。結果,家屬在黑色的衣服上繫著一束麻布在腰間,看上一副怪模樣。家屬席上,只要有一個人哭泣,便會有人隨之然,哽咽啜泣,最後席上除我以外全體都眼睛紅紅。然後,我聽見席後有人開始談論著我為什麼表現得一點也不傷心。我覺得,那些無聊人的煞有介事比起我的不以為然更不尊重死者。

  追悼會開始之前,我瞪著家屬致贈的花牌良久,見上面長媳名字給刪去。

  「是奶奶生前吩咐不要見到你媽媽……」姑姐見狀走過來想給我解釋。

  「要帶進棺材的仇恨不用跟我說。我一點興趣也沒有。」我冷冷地說。

  小家子最沒出色的是讓全世界人知道她小家子;最愛面子的人就是最會丟臉的人。生人的感受不是比死人的感受更需要去顧及的嗎?  
 
  喪禮終告結束,各人分別開車前往山上觀葬禮。冼維文的車子走在有五六條行車條的高速公路,掠過一個又一個懸掛著的綠色路牌。由San Gabriel、El Monte至Alamda,到達山嶺。一片綠草如茵的山坡,看似是郊遊野餐勝地多於墳場。沒有從草地突出奇形怪狀的墓碑,只有一束束的花平均地點綴著整個山嶺。

  我牽著小堂弟的小手哄說:「你知道奶奶在哪裡嘛?」

  眼睛圓圓的他嘟嘟嘴說:「奶奶goes to the mountain啦。」

  五歲單純的心,豈會知道人在山嶺入土後是什麼一回事。可是,那一剎我很羨慕一個五歲的小孩,大人的世界實在無聊地複雜。

  爸爸放棄應酬親友,追上來跟我並肩而行。我微笑,深深地說:「走吧。別奢望那麼輕易就能go to the mountain,我們還有很多路要走。」

駱在地球的另一端

  翌日,奶奶去世。我在花園裡坐著,從清晨到晚黑,想要感受一下洛杉磯的「四季」。如冼維文所說,一天裡真能感覺到春夏秋冬四時的天氣。我發現四周有很多烏鴉在呀呀啼叫,仰望只見灰色的天空。傳說洛杉磯是一個低陷的深窪地帶,上空聚集著灰灰的烏雲,覆蓋著整個洛杉磯巿。All the leaves are brown and the sky is gray…我哼唱著Mamas and Papas的一曲《California Dreaming》。整個下午,我目睹親戚們在那房子走來走去,灰色不只在天上,更在他們的臉上。不論是面帶淚痕或是黯然神傷的臉孔,我都不認識……  
 
  到底,人之將死,是否真的聽得見天使的聲音?或是魔鬼的聲音?聽說躺臥在病床已幾個月,要依靠看護照顧生活的奶奶,黎明時,回光反照地親自起床、吃過稀飯、上了廁所和洗過身。然後,乖乖地躺回病床睡,直至呼吸脈搏開始微弱,身體開始僵硬,且開始冒汗。這些變化,姑姐都看在眼裡,可是她提議不要呼救護車:「救護人員來到,又是一番心肺復甦的急救。救回來,頂多能支撐幾天,卻是要各人都多煎熬幾天……」

  最後,當救護人員到場扛走奶奶時,我站在房間近門的一個角落,默然。

  「怎麼啦?給嚇呆了嗎?怪可憐的……」冼維文跟一眾教友禱告結束後跟我說。

  「沒有。都不是第一次見死屍。」我只抛下這麼一句,便轉身走出房間。

駱在地球的另一端

  我帶來的行李裡只得一褶黑色夏裝長裙,可穿來出席星期六的喪禮。可是沒想到天氣會這麼冷,我便瑟縮於殯儀小禮堂的一角,暗地裡打冷戰。麻煩的華人教會,一方面要行教會的禮儀,另一方面又要保持傳統的中國文化。結果,家屬在黑色的衣服上繫著一束麻布在腰間,看上一副怪模樣。家屬席上,只要有一個人哭泣,便會有人隨之然,哽咽啜泣,最後席上除我以外全體都眼睛紅紅。然後,我聽見席後有人開始談論著我為什麼表現得一點也不傷心。我覺得,那些無聊人的煞有介事比起我的不以為然更不尊重死者。

  追悼會開始之前,我瞪著家屬致贈的花牌良久,見上面長媳名字給刪去。

  「是奶奶生前吩咐不要見到你媽媽……」姑姐見狀走過來想給我解釋。

  「要帶進棺材的仇恨不用跟我說。我一點興趣也沒有。」我冷冷地說。

  小家子最沒出色的是讓全世界人知道她小家子;最愛面子的人就是最會丟臉的人。生人的感受不是比死人的感受更需要去顧及的嗎?  
 
  喪禮終告結束,各人分別開車前往山上觀葬禮。冼維文的車子走在有五六條行車條的高速公路,掠過一個又一個懸掛著的綠色路牌。由San Gabriel、El Monte至Alamda,到達山嶺。一片綠草如茵的山坡,看似是郊遊野餐勝地多於墳場。沒有從草地突出奇形怪狀的墓碑,只有一束束的花平均地點綴著整個山嶺。

  我牽著小堂弟的小手哄說:「你知道奶奶在哪裡嘛?」

  眼睛圓圓的他嘟嘟嘴說:「奶奶goes to the mountain啦。」

  五歲單純的心,豈會知道人在山嶺入土後是什麼一回事。可是,那一剎我很羨慕一個五歲的小孩,大人的世界實在無聊地複雜。

  爸爸放棄應酬親友,追上來跟我並肩而行。我微笑,深深地說:「走吧。別奢望那麼輕易就能go to the mountain,我們還有很多路要走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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